譬如表达喜爱怜惜在意疼爱等多重含义时,我喜欢用"心疼"。像这会我想表达我在意西安,留恋这里,我就本能地想到"心疼西安",因为说别的就不是我了。

 

 

心疼西安

巩志明

 

     我语汇贫乏,喜欢过来过去折腾几个词,在不同的语境里感受和释放凝固的词汇的多层丰采,因为我相信语言也是有生命的,它因人而异,历久弥新。譬如表达喜爱怜惜在意疼爱等多重含义时,我喜欢用“心疼”。像这会我想表达我在意西安,留恋这里,我就本能地想到“心疼西安”,因为说别的就不是我了。

     我喜欢西安很多的东西,甚至包括它整天阴沉沉,灰蒙蒙的天。日照的阳关好不好,拉萨的阳光强不强,当然。要不怎么敢叫“日照”和“阳光城”,我也兴奋也拍照片,也装地跟甄三似的,其实心里一满不是那么回事,不是老喜欢,我嫌它那么没有一点遮蔽的阳光太晃眼。20年前我就有两句诗还火过一小阵,“太阳使我睁不开眼,我当然看不见她的真情”,其实预示的就是这种嗜好的萌芽生发。

    我喜欢在西安的公园里听自乐班的秦腔野场子,几乎每个周末都去,可是我不懂戏,绝大多数的唱词也听不懂,我就是好的那个调调,喜欢那个氛围。还动辄激动地头皮发紧,眼睛干干地,一幅没什么出息的样子,冒充票友。所有的戏,我就喜欢唱杨家的,尤其是唱金沙滩,听一次难受一次,想我外爷当年是怎样搂着我一场场地说杨家,尤其是唱《金沙滩》:

“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

 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啊-- ”

唱《李陵碑》:

“两狼山战胡儿天摇地动,
 好杀,哈,好战也!
 拼性命和番奴对垒交锋。
我杨家投宋主忠心耿耿,
一个个为国家不僻吉凶。
金沙滩直杀的星稀月冷。
血成河尸堆山实实惨情。
杨大郎替宋王宴前丧命,
杨二郎拔剑刎为国尽忠,
杨三郎被马踏尸不完整。
四八郎两个儿下落不明。
杨五郎削了发去把佛颂。
杨七郎在雁门前去搬兵,
单丢下杨六郎十分骁勇,
提银枪跨战马疆场立功。
我杨家八个儿子如龙似虎,东挡西杀,南征北战,两军阵前,万马军中,不惜命!!
是忠臣丧疆场死亦有荣。……”

     一般唱到这里外爷一定是浑身颤抖,我则一定是大泪滂沱。成人后,又无数次地听过,次次心如潮,肝胆似铁,泪水默默。

     我还喜欢西安的吃食。尤其是喜欢西安的面。每次出差回来,最想的就是喋上一碗面。有时出差时间长点,猛然回来不敢大吃,害怕伤了胃口,总是要一小碗,饭前一碗面汤,饭后两碗面汤,让咱的胃口回复“面性”。

      从去年医生不让吃羊肉泡葫芦头了,我打小就有记性,死板教条,喜欢“谨尊医嘱”。好长时间见了葫芦头和泡馍馆,我都特意绕到马路对过走,害怕自己犯戒。可是没有这两样,我真的不快乐。我对生活所有的寄托就是每天吃饱饭睡好觉别亏心。你不让我吃好,那我肯定一天没笑脸。

     上次去平遥前,在东关的名店“粉汤羊血”和宏伟吃饭,遇到一高人,我们虚心地请教了西安的一些老牌子的吃食,问完,我就忘了,我属于那种没心没肺撂展就睡的主。上周和宏伟制作平遥参展的展品,到饭口,他突然问我:“那老师傅说的昆明路上的泡馍馆叫啥?”我像个傻子一样看他,还以为这家伙是苏联特务,和我联系对暗号呢:)人家自说自话说:“是不是老黄家?”话落,一行直扑昆明路,挺远呀。到了又找不到,我亲自下车打探,竟然很牛地就问了出来,原来就在我们身后三四十米,位于昆明路和汉城路十字的东北角,拐弯就是。

     开过去,我就急了,人家更急,嘴里一个劲是“对,是老童家!”我很享受地看了“黄家泡馍馆”之后,先斯文了一下,“这是我看到吴三大(西安最具人气的市井书法家,专长题写商号牌匾)最牛的字,我要有这样一副字,我天天看两钟头!”紧跟着恶俗一把:“你啥眼,一见泡们馍连黄童都不分了!”

    那顿馍吃得真叫香,跟你这么说吧,自从西安东大街黎明羊肉泡拆了到现在,我就没吃过这么舒服的泡馍。没20年,也有18年了!

    今天中午,我、宏伟、老刘三个卸车,把这些平遥的展品安顿好了,又奔老黄家而去。这次好,不仅馍吃得舒坦,还喝上了汤。宏伟一句话,我都乐死了,我领夫人来,人家就不给上汤。好家伙,才五六天的工夫,就给老婆献了次媚。我问:“夫人说这馍咋样?”“好,好!直夸呢!”边说边往嘴里狂刨,像鸡吃抢食。我一家伙喝了小三碗,我讲究这,吃泡馍不喝汤,我怕伤脾胃。更要紧的是把了老黄家二楼的字画看了个够,真好呀,都是陕西顶尖级的名家,最难得的都是七八年前的老货,那时人心气静,一点不浮躁,不是敷衍应酬的胡涂乱摸!

    更可气的是宏伟的一句话,后天出发去平遥,我去接你们几个,然后咱来这把泡馍一吃再动身,要不这10几天,可怎么熬呀!

   

     西安就是这样一天天在消磨着我,让我舒坦也让我消沉,让我安稳也让我郁闷。我们对脚下的土地拥有的情怀越盛,我们往远方的目光越迷离。我知道这是自己的44年人生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