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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回答——与鲍昆先生商榷
作者: 巩志明 | 2006年02月24日 16:04 | 栏目: 摄影乱弹(34)(165) 点击 | (17)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gongzhiming.blshe.com/post/46/4455
缘起
鲍昆先生的《从“美”的误区里走出来》在《中国摄影报》发表后受到摄影界众多的关注。我当天看到就一直在思考,心里总放不下,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06年元旦前后, 《中国摄影报》的朋友柴选邀请我对此发表意见,我一周内写成此文。06年2月21日在《中国摄影报》学术版刊出,编者加了《传播意义上的摄影定位》的主题,刊发时只用了4000多字。为了让更多的朋友看到我的全文,我将原文挂出。7个提问完全是当时鲍昆先生面对的问题,这只不过是《我的另一种回答》。也算是与鲍昆先生《从“美”的误区里走出来》的唱和。
1、您认为在注重画面表达内容的同时,是否需要尽最大努力营造画面的结构美感?
答: 内容当然是最重要的,在确保这个重要的前提下,能兼顾表现形式那当然更好。
什么是结构美感?我还真不好说。但是我认为对于摄影而言,美(或者表述为审美或者美感)是存在的,即便是新闻摄影或者纪实摄影也存在美!
冰心女士说过,女人带给这个世界百分之五十的真,百分之六十的善,和百分之七十的美,正是因为有她们美丽,人们才看到希望和未来。所以,我们还是要向那些全力打造美的人道谢。我要套用这话:摄影带给这个世界百分之五十的美,百分之六十的善,和百分之七十的真。摄影的真实决定着它的善良和美丽。影像的纪录简单而真实,因为简单而真实,所以可信,所以伟大!
相当一个时期以来,新闻摄影和纪实摄影的方家们好像都非常讨厌谈美,很多人甚至压根就不承认美和摄影有什么关系,这很让人思考!
我愿意从三个方面来阐释这个问题:1、当时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尤其是摄影圈的一些写手)不承认摄影意义的美,那是那个特定时代的产物,有当时的社会背景和社会意义,甚至可以说这是一个时期必不可少的矫枉过正。2、摄影意义的美无论你承认不承认,它是客观存在。
只要我们还承认摄影是文化的一个门类,它拥有文化行业和文化产品的共同性质,那么它的美就一直存在着,因为自从我们人类产生以来,无论我们的历史是怎么发展,有一条是永恒的,就是人性。我们的先哲孟子将人性概括为: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
这四心你仔细掂量,应该说有真有善也有美。这些构成了我们人类文化的基石,也构筑了我们生存和发展的“同”。摄影在这样的人类土壤里生长,不可能拒绝人类文化共同的基因。3、摄影的特性在于它的霍然性和瞬间性。真实的事物往往短暂和难遇,庸常的场景一般都是“真实的不好看,好看的不真实”。所以,许多摄影人在追求和强调摄影意义的真的同时也就有意和本能地弱化和淡化摄影意义的美。这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2、中国摄影的审美是什么?我们是否占据了世界摄影的一席之地?
答:中国摄影的审美是什么?我不敢也不好乱下断言。但是我以为它一定是存在的,或者是将要存在的。而且是与我们的东方文化匹配相融的新体系。它一定是以含蓄的美、高贵的美、自然的美、和谐的美、律动的美等传统的东方文化的美的积淀为坐标,与时代同步的新的衍生物。对于今日之世界而言,任何国家,任何民族,强大的经济基础自然是他们发展的最大驱动力,但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在世界上永不消亡的生命特征却是他的文化。文化甚至可以说是一切国家一切民族的永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能源!中国要强大,不仅要有强大的经济基础,更需要鲜明的鲜活的不断与时俱进的文化。更需要一大批有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艺术家,艺术作品!摄影也责无旁贷。
法国著名时装设计大师皮尔卡丹曾说:“在我的晚装设计中,很大部分作品的灵感来自中国的旗袍”。我想,这源于旗袍含蓄的美,让穿着他的女人如同欲放的花蕾;源于旗袍高贵的美,最适合在隆重的场合吸引众人惊羡的目光;还源于旗袍自然的美,它要表达简洁流畅的神韵,。对于这些美的概念,无论哪个国家的设计师都会倾心。我们中国的摄影人站在这样一个文化或者说审美的高地上,没有必要妄自菲薄,因为我们脚下的土地坚实而深厚。
我们中国的摄影在当今国际摄影格局中已经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只不过这“一席之地”与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化,以及我们中华民族已经在世界格局中的地位,尤其是与一个人口接近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大国应该对世界的贡献不匹配。
我以为:中国摄影师当下要解决的问题是:1、缺乏对于整个人类的悲悯心和对于绝大多数生活在底层的黎民百姓的深刻的关爱同情意识。摄影一定要来自生活,而且一定要干涉生活,它才有意义,有价值。2、假如当今真有人要一定追究“当代中国摄影”与“当代世界摄影”的本质不同的话,是不是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概况:“外国摄影人是想的太少而做的太多,而中国摄影人是想的太多而做的太少,尤其是想好之后一直义无返顾的做的就更少了。”3、我们的摄影人对我们的传统文化正视不够,有勇气借鉴的人更少。对真正的西方摄影也太少有人学到精髓,太多地是浮于皮毛。能把两者打通的人几乎没有,甚至连思考这个问题的摄影人都太少太少。4、对摄影作品的传播属性认知不深,将之大众化传播,市场化运作的人就更少了。
这四少什么时候变成四多,那我们的中国摄影在国际摄影就不是一席之地的问题了。韩国的文化部长前阵子说过一句话,全球关注。“19世纪是军事征服世界的世纪,20世纪是经济征服世界的世纪,21世纪是文化征服世界的世纪。”中国摄影在本世纪将大有作为,势不可挡。
3、照片的价值
答:从2003年《东方早报》在上海创刊至今,中国的报业对报纸的视觉传播体系正在发动着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其中关于什么样的图片是合格的新闻图片的讨论可以用来参照回答这个问题。
评判新闻图片(报纸用图)的标准:
信息含量:图片反映的内容有新闻性,并能交待新闻的基本事实。
形象价值:有趣味点的,有动感的、视角新颖的图片,比如形式感很强的构图,色彩的有意对比,特别的前景等等。画面生动。
情感因素:被摄人物有情感变化、有活力,而不是行尸走肉。
表达观点:只有表达了观点和思想的图片才是真正的精神产品,而不是纯粹物理意义上的机械纪录。
亲切感:读者一旦看到这种图片,就会产生心理上的近距离感和真切感,获得精神上的愉悦。读图的一刹那,能让读者身临其境,仿佛自己就是图中的参与者。
我个人喜欢以两条标准来衡量(挑选)照片:1、出人意料或者与众不同的视角(思维、方式、题材和技术或材料)。这也可以理解为所谓的视觉冲击力。也就是可以从海量图片传播的潮流中抓住你眼球的特质。2、耐人寻味的细节或者氛围(场面、器物、神态、关系等诸多要素的偶合)。这可以理解为一幅作品的生命力,以及可以长期深入走进受众心灵的品质。用这两条标准判断,我喜欢像侯登科的《新帽》(1983年陕西)、朱宪民的《三代人》(1980年河南)、贺延光《两党一小步 民族一大步》(2005年北京)那样的作品。
我还愿意回答那个问题:照片的美和摄影师的观点都不是衡量照片的参照坐标,应该是有传播的价值以及对社会有意义。
4、理论是如何引导,又该如何引导
答:说句不知深浅的话,中国摄影的理论研究是严重滞后的。甚至可是夸张地说,我们就不存在真正意义的摄影理论家。几年前我这样说过我们中国的摄影评论状况:中国的摄影评论体系尚没有建立,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摄影评论家。所谓的摄影理论家倒是有一大批,但是他们距离中国摄影的实际太遥远,他们的著述往往不是“大炮打蚊子------找不着目标”,就是“天平洋上放风筝——上不着天(水平有限)下不着地(害怕丢人)。所以我们就只能日复一日地面对着中国摄影理论对实践缺乏干涉和指导意义的尴尬。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从这个层面上说,我们的摄影人的问题仅仅是四少,而我们的摄影理论工作者的问题不是多与少的问题,而是几乎没有介入和干涉摄影!
回到正题上,如果真正的摄影理论者评判照片,迎合所谓的权威或者迎合广大受众都不对。应该坚持真理,发现新锐,拒绝老成,打破俗套,比市场上受众的趣味提前(高)半步!
5、画家拿相机对摄影人意味着什么?
答:我认为画家拿相机没有什么不好,只说说明摄影这个工具和手段的重要。在发展中我们任何人也不要拒绝融合,我们中华民族就是多民族不断融合的渗透而形成的,我们的中国文化也是多民族不断融合冲突而优化的结晶。摄影在当下就是如此。
好几年了我一直在书市里观察。说句让摄影人泄气的话,在如今的书市里,形形色色的书都可能畅销,都可能码洋(书价乘印数)动辄就上三四百万,就是摄影人做的书(包括摄影出版社和专门面对摄影人出版的书)很难跻身其中,我见到的我们摄影人出的书我不敢说100%,但绝大多数都只能是困守在书市偏僻的角落,有可能“长销”但很难“畅销”!
其实想“长销”已经十分不易, ,即便是像赵铁林的《聚焦生存》、安哥的《生活在邓小平时代》、胡武功的《西安记忆》赵承安的《新疆系列》这些在文化界已然博得了很大的声名的摄影人著作,其实发行入账的利润究竟有多少?不说少的可怜,对于浩浩荡荡、接踵而来、风云集会的书市而言也的确不足挂齿。这个现象我们如果往深刻里看的话,是不是可是这样说:摄影从来就不曾“盘踞”过文化界艺术界思想界传播界的主流地位,即便是在影像泛滥的“读图时代”也依旧不曾!摄影不仅不曾而且正在被日复一日地严重地边缘化!其最突出的表征就是摄影著作在图书市场至今还处在十分边缘的地位!
另一方面,图片(影像)在我们的生活中前所未有地集聚增加,媒体甚至用“海量图片”来形容全球任何一个细分的行业图片的生产。首先是便携数码相机急速地大众化(伴随而来的其生产出来的产品的海量涌上网络和社会(市场),传播的基本介质在每天发生着比例的变化——文字的比重在天天削减,图片的比重在疯狂增加。与此关联的是,职业摄影师的地位和行业壁垒在日日瓦解,急剧崩塌。因为入行的门槛越来越低,一个摄影师在过去十几年摸索的经验,而今可能被后来者几个月就破解。
所以,当下越来越多的摄影人在“突围”。怎么个突围法?就是打破传统的摄影就是自娱自乐的迂腐观念,彰显它的使用价值——传播属性。比如图书出版就是把摄影书弄得不像摄影书的样子,就是不断地加大著作中的文字史料的篇幅,彻底打破昔日画册的格局。书店里,这种不伦不类的“画书”还有许多,无论它们怎么个不伦不类,可是只要有一条,只要不是只定位给摄影人看的,定价别太离谱,没准都可能畅销。应该说,这不是坏事,在摄影被边缘化的同时,摄影图片作为信息传播媒介的功用,越来越得到彰显;越来越多的出版物,要凭借摄影图片来传递信息,这应该说是所有摄影人的幸事。 要紧的是我们要抓住这样的机遇,顺应时代潮流而动。应该说,即便是生活节奏的日趋高效,图片在新闻传播中的作用也是越来越重要,这一点无庸置疑。报道摄影的旗帜应该高高飘扬,因为图片在21世纪是最适应受众的阅读习惯,更是最大程度地传播信息,增强信息传播的实证性、丰富性、和信息源现场原生态的细节和全信息的“高保真”的唯一利器。
6、摄影的本体语言?那些摄影会成为世界摄影的主导地位?
答:以前,侯登科爱说这么一句话:“图像自由图像的言说”。当时说真的我还不太懂它的真正涵义。经历了都市类日报图片编辑六七年职业生涯的体验之后,应该说对之还是有些许体会。
我理解的摄影的语言是与文字语言相同且平行的传播体系。只不过,图片传播的信息是不确定的,多元的,形象的,具体的,感性的。而文字传播的信息是确定的,单元的 、抽象的,概括的,理性的。在人类的传统传播模式中,文字可以独立传播信息,图象一般要借助文字,不能独立传播信息。
摄影的本体语言是照片表达的一种特有的语言,它有着自己的词汇、语法和修辞。它既是一种无国界的交流极其广泛的语言;又是一种能够产生丰富多义性的语言。任何一张图片被认为“好”,其实就是这张图片被“读”出了其视觉语言所要表达的意义;任何一张图片也只有被观看者“阅读”了,它也才具有了社会意义。摄影语言的词汇,可以理解为各种摄影技术手段——技术手段运用得越丰富越灵活越适度,摄影语言的词汇也就越丰富越灵活越简洁;摄影语言的语法,可以理解为画面中诸要素(单幅)以及画面与画面(组照)之间的逻辑关系——逻辑关系交待得越清晰越完整越准确,摄影语言的语法也就越清晰越完整越准确;摄影语言的修辞,可以理解为各种摄影表现手法,譬如疏密仅“对比”一种手法,就可以细分出表情的悲喜对比、色调的冷暖对比、状态的动静对比、主客的虚实对比、结构的藏露对比、形象的大小对比、光线的明暗对比等等——表现手法越到位越巧妙越形象,摄影语言的修辞也就越到位越巧妙越形象。
那些画面结构散乱、呆板、主体不突出、组照编排没有逻辑、大量重复等等为摄影界内人士所经常诟病的,其实也就是视觉语言的词汇单薄、语法混乱、修辞陈旧所表现出来的味同嚼蜡、颠三倒四、不知所云。而长期以来,我们各种各样的图片阅读者们习惯、容忍甚至纵容这种视觉语言。最令人担忧的,正是这里面还有为数不算少的摄影专业人士。
这里我特别要说的是两点:1、必要的图说和标题也是图片的生命,它也应该归类到图像语言的体系之内,因为它是一幅图片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甚至是图片的生命。像贺延光的《两党一小步 民族一大步》(2005年北京)就是这样。2、图片与图片之间的结构和关联也是图像语言体系之内的要件,它的研究是我们甚至是国际上摄影语言研究的最薄弱的环节。我们的组照和专题的生产和编辑展示,长期以来因之而一直没有大的突破。
在当下,一切用于传播服务于社会的摄影都是今日摄影的主流。是因为有用而重要,不是因为重要而有用!表达方式应该已然不重要(也就是多元化),只要能达到传播和服务于受众目的的图像就行。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这样的产品也会获得市场的回报,这是良性的发展。
7、中国摄影在那些方面会建立自己的体系?
答:《圣经》里说:有人对盲人说他说基督,盲者摸他的手无钉痕,答道:“你不是基督!”或许,我们的民族之手上至今还没有钉痕,但是我们民族的灵魂深处早已钉痕累累阵痛连连。我们中国的摄影也是如此。
应该说,摄影作为一个有别于传统文化即定体系的地地道道的“舶来品”,有它的特异性。这种“特异性”表现在:从本质上说它应该是隶属与文化的一个门类,它应该具有其它所有文化艺术门类的共性特征;可是从实际情况而言,尤其是延安时期以及建国以来,摄影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新闻手段抑或是一种政治工具在存在,它的文化性在“退化”。在中国摄影新时期已然经历了30年之后,在各种思潮在文化界、摄影界千帆竞发,百轲争流的21世纪,“兼容并蓄、倡导多元”业以成为我们时代的行进者的共识。
之于中国的摄影界有时就是这样:有时摄影是矛,有时摄影是盾,有时甚至摄影即是矛又是盾,有时又甚至摄影即不是矛也不是盾,它可以是一切,也可以一切都不是,但独独它很难清清爽爽,独独立立的只是它自己!摄影就是摄影!这是摄影立于今世不衰的根本,它必须为最大程度的为社会所有,也就是提高它的市场化程度,这是它昂首于明天的必然抉择!
众所周知,中国摄影新时期以来,纪实摄影在摄影界的影响可以说愈来愈“凸显”,而且在以后的相当一个阶段,它依然将是摄影的“主流时尚”。这原本也无可厚非,因为即便从世界摄影的范畴而言,似乎也依然如此。纪实摄影以它对世界的最为直观的认知方式以及最为易于传播的展现手段越来越成为现代媒体的一种最为基本的构件。同时,它以关注生活关注社会关注人性的深刻、原始化、最大程度的真实以及记录见证功用而日渐为受众所认同、接受,甚至是习惯、喜爱。因为,现在的世界是一个“沟通无极限”的时代,世界需要了解中国,中国也急需走向世界。在这种信息需求十分迫切的年代里,图像传播有着举足轻重的功用,摄影家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而世界最需要的是中国的人文信息,尤其是中国的人文图像信息(包括商业图像)。从这个意义上说,摄影人更是生逢其时。我们应该抓住机遇。
现在谈建立自己的体系是不是合适,甚至在全球化的今天,中国摄影要建立自己的语言体系还有没有必要和可能,我不知道。
本文成文参考了《培养读图能力》(李楠著)《东方早报新闻视觉观》《竞报元年影像志》《八年》(南方都市报社编著)等著作,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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