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一天,那位有识之士有志于为中国当代摄影修史的话,我
想他一定会为胡武功先生留下一席之地的,因为胡武功的是当代中国
摄影的史册上留下了他一行深深的足迹。
    该怎样评价胡武功近三十年的摄影实践呢?我想,说一句可以经
受得起时间检验、不算过头的话:胡武功是当代中国摄影界一位不可
多得的与传统僵化的守旧观念及脱离现实的梦幻思潮恒久对持,不断
搏杀的斗士;他是一位高举着摄影批评旗帜艰难前行的思想者;他更
是一位不断说不断用言行证明自己,说自己该说的话, 做自己该做的
事的苦撑苦熬的摄影人!
 
                             一
 
    说胡武功是一名“斗士”,这个命题应该不是我一时的心血来潮,
而是由他的历史使然:
    提起中国摄影的新时期,现在摄影界的共识和定论是从76年的
“四.五”运动划限。说起当年那场至今仍令摄影界津津乐道并印以
为自豪的“光荣历史”,就不能不说一下胡武功的《古城怒涛》。客
观地说,当年在西安新城广场用相机记录那场人民自发地抵制文革的
长期愚民政策,反抗“四人帮”一伙的倒行逆施的义士应该是不在少
数,但后来的事实证明,胡武功是西安地区“四.五”义士中最杰出
的代表人物。因为他不仅当时用自己的相机忠实地记录了那个历史场
面,而且由于当时他已然开始的新闻摄影记者的阅历,使他的图片远
远超过一般的仅仅是由于侠肝义胆、义愤填膺而伧促上阵的生手,从
而使保留下来的“历史见证”显得相对当时西安其他人的图片而言,
相当地“到位”。因之,胡武功的《古城怒涛》不仅是当年“四月影
会”在天安门广场发起的那次著名的颇为轰动一时的展览中的唯一一
组(3幅)代表西安地区“四.五”运动风貌的摄影作品,而且其中一
幅作品还于79年初在《人民日报》上配了胡武功的2000多字的
文章一同发表,作为摄影领域不可多得的反映西安“四.五”运动的历
史见证!
    仅凭此一点,将胡武功定位于“斗士”的称号似乎尚显单薄,因
为那毕竟有那个特定历史时刻的偶然性的机缘,好在胡武功作为“斗
士”的血液从来就不曾冷却过,一直是在沸腾般地燃烧!疾恶如仇,
永不妥协的文化人格使他一如既往地紧攥着“职业斗士”的“思想长
茅”威风凛凛地站在中国当代摄影界的最前沿!
    他是中国当代摄影家中最早一批冲向摄影批评阵地,向一切“伪、
丑、旧”,“假、大、空”,“红、光、亮”宣战的“斗士”……
    80年在北京召开的全国青年摄影创作座谈会上:胡武功毅然站
起,率先提出大力发展社会主义新闻摄影的批评性功能,呼吁多拍摄、
刊登社会批评性照片,要深入生活,不仅仅是用摄影反映政治!其时,
他已然在《陕西日报》上主持了时近一年的“读者来信”栏目,坚持
每周刊发一幅批评照片,并时常配诗配文,应该说当时是颇有影响的。
    81年在桂林召开的全国摄影理论年会上,胡武功又向代表已然
流行了几十年的极左思潮的传统势力率先“发难”:公开抨击几十年
来一直在中国摄影界“作威作福”的极左倾向,这种公然站出来挑战,
几近奋不顾身的大无畏精神,应该说在当时尚春寒料峭的摄影界,不
仅颇具胆识,而且十分难能可贵。
    紧接着,胡武功又于83年拍了反映陕西南部安康地区百年未遇
的特大水灾的《洪水袭来之际》,首开了中国新闻摄影正面客观报道
自然灾害的先河,并且一举摘取了中国新闻最高奖的桂冠;连续四年
在西安主持摄影理论研讨年会,这对倡导全新的摄影观念、解冻冰封
以久的摄影理论及思想有着功不可没的意义;在86年上海的新闻摄
影评奖年会上旗帜鲜明地捍卫侯登科、潘科的组照《出征》,与行行
色色的“卫道士”们唇枪舌剑,随即在众多媒体上拉开一场有声有色
的论战;88年他又与侯登科、邱晓明、石宝秀、李少童、潘科、
钟克昌、焦景泉等众多“陕西群体”的同仁们一道,发起并组织了彪
炳千秋、永垂史册的“艰巨历程”大型摄影活动。
    ......
    已然远去的史实将不会遗忘:胡武功曾经以一个“滚雷英雄”的
胆识,为新时期的中国摄影的前行,披荆斩棘、扫平道路。
 
 
                              二
 
    经常听到有人这么评价摄影界:“中国摄影界,有作品的人比比
皆是,有思想的人寥若晨星。”应该说胡武功是这寥若晨星中的一个。
    之于中国摄影而言,胡武功堪称一位思想者。
    有这种说法的人,不仅仅为笔者一人,早在80年代,摄影界的
资深人士李媚、南康宁就不止一次地这样著文评价过胡武功。关于这
一点,侯登科先生有一段文字可以佐证:“胡武功,总在寻找挑战的
目标!挑战也许是他性格的最大特征,总想用自己的头去想别人想过、
甚至被奉为神明的东西,更愿意甘冒风险去想那些人们忌讳而又因了
现实的变化未被人们想过的东西。他庆幸自己赶上了前所未有的历史
开化期,决意与传统`全面'决裂。虽然他不是在摄影界最早运用批判
的武器的,但却是最早揭示庸俗社会学倾向、教化工具论的思想实质,
发现`直接性图解的观念模式',并力举批评的旗帜的。虽然他的批判
文论更多关注了社会效益和历史责任,未能顾及心理的、情绪的、形
式的诸多方面而显得偏挚,但正基于此,才揭去了传统主义的现代伪
善,并还其虚无主义本质,还其理论无知和美学空谈的真面目。”
(90年《胡武功其人》)
    说起中国当代的摄影思潮,似乎需要略微回顾一下我们的摄影思
想及其观念演变的历程。以1949年为界,此前的中国摄影一般而
言多集中于摄影实践,这是一个之于中国本土而言,摄影从无到有的
过程,正是由于是萌芽期,故而较为成型的思想性的东西似乎甚少,
或许当时的摄影家们已有属于那个年代的摄影思想(或言论),但我
们后人可以见到的文字性的“经典”,似乎少之又少,几近于无。建
国之后,至76年(四.五运动) ,这期间应该说是具有一大批关于摄
影思想方面的著作及其人物出现,但缘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个时期
的摄影思想的所有的结晶,也没有走出“摄影为政治服务”的大前提,
所以,所有坐落在这一理论基础上的“摄影思想建筑”,无论是怎样
的浩大和精湛,都不可避免或多或少地烙上属于那个时代的时代印记,
而这种类似“统一口径的标准件一般”的“时代印记”之于思想或者
理论而言,恰恰是致命的。正是基于这样的“历史及现实”的背景原
因,中国摄影的新时期的一大批先驱者首先从摄影思想上开始了自己
的“呐喊”。而这批率先呐喊的先驱者中,就有胡武功的声音。
    在胡武功八九十年代面世的大批的摄影文论中,有两(部)篇就
是今天来看也依然有一些现实意义:其一是他85年出版的个人摄影
言论集《摄影家的眼睛》,这本20余万字的著作,虽然,今天看来
仿佛已经失却了那种特定年代之下的现实意义。但是,其中提出的许
多问题,就是在今天也谈不上就认识清楚了,彻底解决了;其二是他
发表于《现代摄影》86年第10期上的《一面待树的旗帜》,这是
当时在全国较早全面论述摄影批评的文论。其中关于“什么是摄影批
评?摄影批评应包括哪些方面?已有的摄影批评有什么缺陷?摄影批
评如何走向自觉?”这些问题的论述就是今天看来也依然有相当的现
实意义。
    平心而论,胡武功的摄影思想是比较偏激的。正是由于他过于强
调思想的“反传统”,从而使他的思想(已面世的文论部分)显得似
乎缺乏体系,不够坚实,但或许正是由于他的旗帜鲜明的锐利,才使
他成为一名之于那个时代的中国摄影界而言不折不扣的个性鲜明的思
想激进中国摄影家。
 
                              三
 
    记得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将胡武功定义为“纪实摄影家”,胡武功
对之很不以为然,当我较为详细地看了他89年之后的作品,尤其是
《四方城》及其以后的一些作品后,我觉得的确,这并非胡武功“较
真儿”,而是“纪实摄影”这个定语确实对于他来讲,有些“狭隘”。
    这里且不说他的《洪水袭来之际》的强烈的视觉冲击及其已然突
破狭义“纪实”的丰富人文内涵;也不说他的一大批在摄影界早有定
论的作品譬如《新郎》《孝子》《满月》等,本土化的中国人文生态
的“写照”性的经典之作中的历史情愫和平民情结,单单说他在《四
方城》中的《返乡》。
    我向来认为,《返乡》似乎可以代表《四方城》的“关注普通人、
关注普通人的生存状态、关注普通人的生存状态的常态的最本质的东
西”--这样一种《四方城》精神。它就是通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带有
飘泊神态的回乡女人及其四周旁观者的俨然神色,关照了当今都市人
与人之间的关联状态。如果仅仅有这样的思想内涵,似乎还远远不够,
好在胡武功赋于这种深邃、冷硬的“内核”了一个鲜活、耐读、有意
味的“形式”:图像中女主人公恰恰居中,侧拧着背对镜头,又恰到
好处地回眸一望,面露焦虑企盼。而她身后四周行行色色的旁观者则
或怜悯或冷漠或无动于衷或讪笑窃窃,可谓是神情各异,但通通没有
叛离“旁观者”的角色阵营。整个图像组成似乎很传统,也很古典。
但这幅作品正是由于它构图的传统的古典美与其思想内涵的现代的鲜
活性,这对看似绝对“冰炭难于同容”的反差极大的元素为作者几近
巧夺天工地融为一体,于是也就有了《返乡》这幅不仅耐看,而且经
得起咀嚼的好作品。
    现在摄影圈仿佛有这样一种“即令人尴尬又使人纳闷的现象”-
-许许多多的自诩为十分前卫的摄影人仅仅只是可以摆弄看似十分前
卫的摄影的形式,也就是毛主席老人家在延安多次批评的所谓耍一耍
“花架子”,其实这一类人的肚子里一般没东西,即便有也往往是极
其陈旧抑或极端虚无的货色;愈来愈多的妄想在摄影这个行当“一锹
就挖出个金窖”的摄影人,仿佛总是在譬如“给蒙娜丽沙添胡子”或
“翻拍世界名著”上找“事半功倍”“以四两拨千斤”的捷径,从来
就不仔细琢磨“艺术就是有意味的形式”这句至理名言的真正内涵。
须知正如胡适先生所言:“任何一方面若想有所成就,就必须即是绝
对的聪明人,又肯下别人无法比及的笨功夫。”
    即便摄影是一门要多简单就有多简单,有多复杂就有多复杂的看
似似乎纯粹属于“表现形式的艺术”,但摄影作品的高下往往不仅仅
是形式技巧的比试,更主要的是思想深度、学识素养、人文情感、创
造激情的较量。应该说胡武功是深谙此中三味的,所以总体上评价他
近三十年的摄影实践,我发现,他几乎“对形式一直无所追求”,素
来以“弃旧扬新”为己任,一惯高张着“反传统”大旗的胡武功竟然
将自己的作品都“神不知、鬼不觉”的调教地极其“传统”--几乎
所有的作品都很符合中国人的传统的欣赏习惯:构图严谨,图像完整,
背景简单,主体突出。即没有所谓前卫派的杂乱、含糊、图像四分五
裂、镜头语言零零碎碎、条理不清;也没有所谓新生代的故弄玄虚,
飘飘渺渺,焦点散化,图像言说自相矛盾。他几乎一直就那么老老实
实地拍,好像从来也就不想玩什么花活儿。的确属于那种“肯下笨功
夫的人”。所以也就有了《洪水袭来之际》的平平实实,《隔离墩》
的清清爽爽,《满月》的本本分分,《新郎》的憨憨厚厚,《孝子》
的惜惜惶惶,这样的照片,就使每一个无需多少知识,更不要什么审
美体验的中国的普通老百姓都通通可以看懂,而且可以意会。或许,
只是这种“对形式的一无所求”,使他的每一幅作品在思想内涵、意
境韵味上才更便于“有最大的所求”。
  
                              四
 
    从拍摄展览完《四方城》之后,胡武功仿佛就一直在“休养生息”。
虽然也零零星星在媒体上发表了一些东西,但似乎都是些不成什么气
候的小玩意。这种沉闷一直持续到2002年的元月,胡武功又给出版了
一部图文并茂的摄影故事书《西安记忆》(陕西美术出版社出版, 胡
武功摄影并撰文,大32开,定价:36元)。
    《西安记忆》最先在古城西安引起受众关注。许多整日在西安这
座号称“至今为止人类保存最完整的古城”讨生活的“西安人”,第
一次认真读自认为熟得不能再熟,其实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西安,
更多的文化人以及职业白领则是通过《西安记忆》来修整校对填补深
化自己不曾探究,也无暇探究的文化意义上的西安。细看《西安记忆》,
我认为它有这么几个方面应该引起我们关注:
 一,庸常的平民化的视角
   很多西安人在 《西安记忆》发现了自己,发现了很多年以前那个
自己,早已丢失也从来想不起去寻找,其实也无从找寻的自己。
   《西安记忆》是一部“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的影像故事。在胡
武功的镜头中,依然是秉承当年“陕西群体”的衣钵,“关注苍生,
关注百姓,关注生存,关注人性”, 依然是高举当年《四方城》的大
旗,“拍摄社会大众的真实生存状态,反映特定时空的地域文化景观”。
所以《西安记忆》中依然没有高官,没有名流,没有另类, 没有太酷
的个案。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 有的只是平头百姓的衣食住
行吃喝拉撒 。这也就是胡武功一贯追求的“生活的常态”。很多受众
第一次发现,原来高官名流并不是生活这出戏的主角, 另类前卫也仅
仅是社会大舞台的匆匆龙套, 平日里一直以为没什么说道的自己才是
社会生活真正的主角,所以他们乐了,他们有了皈依感,   他们看起
《西安记忆》很容易走进去,不仅找到自我的今天, 而且找到自我的
过去。
   胡武功几乎是完全按自己的直觉,按自己的本能,甚至是按自己对
摄影文化理解的惯性来诠释西安的。 他所做的智慧大气的地方就是他
找到了两个巧妙切入的点: 一个是真正把自己作为古城西安的一个普
普通通的老百姓,来观察纪录自己周遭的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因为唯
有如此,写起来才最省劲,拍起来才最得心应手。 二个是只纪录古城
平民最常规最自在最庸常的生活状态, 那些哭着喊着打呀闹呀生生死
死血渍呼啦的事尽量不闻不录不拍不写这样以来, 他就不仅做的颇为
从容,而且还做得很工于心计。
    我是要为这种思想方法叫好的。因为,我们必须清楚, 我们的历
史不仅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的历史,更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的历史;
我们的文化不仅是风口浪尖高潮迭起颠峰时刻的文化, 更应该是你来
我往家常朴素生生不息的文化。所以我说,胡武功的《西安记忆》 是
为中国的平民文化做了“增砖加瓦”的贡献; 他的《西安记忆》也是
为中国的摄影文化进一步和市场拥抱, 和受众拥抱做了一次卓有成效
的有益的尝试。
二,耐人寻味的影像
    一本300个页码的《西安记忆》,把个胡武功的肠子肚子都掏空了。
他将自己几十年的图像积累统统浓缩在10个印张的350图片之中,其中
的最早的图片拍摄于1976年的清明, (《西安群众自发在新城广场纪
念周恩来总理》),最新的图片是拍摄于2001年6月,《西安街头的街
舞》。前后的时间跨度有25年,几乎涵盖了胡武功的摄影实践的全程。
    由于作品的定位以及走的路子不同, 应该说完成《西安记忆》的
影像质量相比《四方城》而言要略显粗糙。但是, 《西安记忆》中影
像所包涵的文化意义以及它所传递的信息却非常丰富, 甚至从某种意
义上说超越了《四方城》。如果打个比方说, 《四方城》是一部关于
西安的鲜活形象传神的断代史的话, 《西安记忆》则完全可以称为关
于西安平和散淡随意连绵的编年史。 《西安记忆》的影像丰富而全面,
连绵而周全,细致而有个性。
    最令人难忘的就是《西安记忆》的主题照《爬城墙的孩子》(19
96年),这幅作品在书中出现了两次,两次都是满幅的跨页, 在扉页
出现时它是一张“底片”,在书中出现时它又成照片了。 “八个孩子
贴身攀沿在古城墙上, 一个个顽皮地回过头张望,一个穿裙子的小姑
娘骑在童车上回眸一笑。在他们之间最远处的城根下, 有一个少年在
傻站着迷惘。”
   胡武功的《西安记忆》就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走向深刻!
三,深厚的文化功力
    《四方城》出版后,虽然好评如潮, 但缘于其太大的开本,太高
的定价,所以,一般人都几乎见不到,更谈不上普及。加之没有文字,
受众几乎无法知道关于西安更多的文化知识以及人文背景, 不能满足
广大受众的要求。从这个意义上说, 今日之《西安记忆》就是昔日之
《四方城》的另一种媾变。
    胡武功调动他在西安近50年的生存体验, 调动他作为一名资深摄
影记者丰富的材料储备,不仅用图像, 更是用关于西安的传说故事沿
革走访考证来全面地建构这部《西安记忆》。 它诠释西安近30年演变
的步步足迹,怀念西安2000年以来辉煌的缕缕情愫。
    胡武功将一部《西安记忆》划分为三大块,即“古都变迁” “四
方城录”“市井世相”。“古都变迁”讲的是西安2000年以来的沿革,
周秦汉唐宋元明清一路顺延下来,枝枝蔓蔓,连连绵棉, 其中夹杂了
作者大量的对古遗址的勘察考证;“市井世相”, 颇有一些“小四方
城”的味道,讲的就是西安的老百姓,他们早上的遛弯晨练, 他们的
吊嗓儿听戏,他们的吃喝闲逛,他们的婚丧悲喜,应该说, 这部分在
书中显得有点急促,有点缺乏悠然。“四方城录” 则讲的是四方城的
来龙去脉,原来的四关, 以及四方的人,老街老宅老住户,这部分最
见胡武功的功力。因为他不仅把这些陈年古经折腾得顺顺溜溜, 清清
爽爽,而且还讲述得头头是道饶有趣味。什么叫文化, 文化就是把你
一直以为无所谓的甚至是混沌的东西,不仅梳理清楚, 而且描述出了
趣味,讲述出了道理。胡武功使所有以文化人自居,混在西安,其实对
西安全然无知的人意识到了自己的自卑。
四,难得的市场意识
    我一直以为,像胡武功,侯登科这帮“倔强的食顽不化的老古董”,
是永远也踏不上商品经济的鼓点,跟不上市场经济的脚步的。像 《四
方城》《麦客》的过于“阳春白雪”“曲高和寡”, 必然导致这些大
书的“叫好不叫座”。但是,这次我错了。
    这次,胡武功的《西安记忆》, 从拿到手的成书来看,它是完全
按市场以及受众的自身规律以及阅读习惯来操作的。 这是,胡武功难
能可贵的一次飞跃。 《西安记忆》从创意策划到设计包装都显示了极
强的市场意识,显示了极强的和受众的亲和力。 一般的文化人往往有
这样的偏见,总爱认为,向市场靠拢就是降低品位, 和受众亲和就是
哗众取宠,粗制滥造。其实,这是一种严重的认识上的误区。
    因为一切摄影作品都可以界定为文化商品。既然是商品, 它必然
有两个价值,一个是社会价值,一个是文化价值。 即便是一本印刷再
精美,品位再卓然的作品, 如果不能走向大众,广为传播,那它充其
只能得50分。 同理,如果仅仅是占领市场,一味地迁就大众,迎合流
行口味, 而不能保住文化商品的气节和操守,沦为庸俗文化的奴仆,
那即便是再流行再火暴,其充其量也只能得50分,甚至是负分。 而一
切文化人所要做的事就是,把握两者之间平衡,把两者都操作到最大化。
    我认为,《西安记忆》在这方面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贵的范本。
五,我的一点批评
    真正意义上的批评,就必须坦率说出直觉,指出发现的欠缺和破绽,
提出供作者以及受众思考的问题,甚至还要探讨一下出现问题的结症缘
由何在,有无解决之道。
    一部《西安记忆》洋洋几十万言,匆匆350张图片,不可能没有“漏
招”,一世谨慎精明的诸葛亮尚有“失街亭”的时候,更何况胡武功不
是诸葛亮。
    我以为,《西安记忆》有一点值得商榷:
    作者浓郁的城墙意识,束缚了他对西安观察思考纪录的深度和广度。
虽然,西安的生命就是“四方城”,但城墙不能也不应该,实际也不能
够成为束缚现代西安的桎栲。尽管它实际已经把个可怜的古城西安束缚
得太久太久,但应该说,西安一直在挣脱,一直在逾越,尤其是近20年!
如果看不到这就等于看不到西安的更深层面的真实。但非常令人遗憾,
正是在这一点上,《西安记忆》没有超越《四方城》,  依然停留在对
“四方城”(虽然在突破城墙之外的景观关照上。《西安记忆》有漫出
城墙的章节,但那恰恰是在寻觅历史上的“四方城”遗址。)正是这浓
郁的城墙情结遮蔽了作者的双眼,《西安记忆》里胡武功始终没有“关
照”西安正在蓬勃发展的东西高新区,也没有“关照”或许是代表西安
未来的西安经济景观,以及在为西安的明天努力的更多的,除零星服务
业,建筑业,正在拆迁的民工以外的更多劳动群体。
    其实,今日之西安依然不可能继续仅仅只是个“四方城”的形象,
应该说,“四方城”只能也仅仅是西安的一个标志性的“壳”,西安的
内核也是不断的挣脱和裂变的,,这种不断的挣脱和裂变才是近20年西
安真正的生命特征,也可以理解为西安不同于历史既往的最大的时代性。
《西安记忆》中绝大多数的图片都是在这个期间拍摄的,对它虽然有所
关注,但不够,这不能不说是从《四方城》到《西安记忆》一直没能超
越的遗憾。
    进一步说,西安的真实状态也绝不是仅仅是城里街肆上四处散坐嬉
戏的人群,也不仅仅是回民坊上形形色色的民间小吃,不是城墙下的戏
班子以及老头老太太,也不仅仅是在大街小巷瞎转悠的一身行者打扮的
老外,这些只能是,也仅仅是西安的真实状态的一个面,即悠久闲暇从
容懒散的一面;那么西安的真实状态另一面又是什么?我想应该是西安
优雅的一面,进步的一面,科技的一面,竞争的一面。因为,这毕竟的
是西安的明天,而且会越来越成为主流。
    关于这一点,胡武功自己也有所觉悟:“其实我不想挽留一个即将
逝去的古城,与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渴望一个现代化城市现代文化结构
的出现和建立。然而,我们毕竟是历史的人,是具体的人,我们不可能
摆脱现实与历史的前拉后拽。因此,理想主义和历史主义都不是我的追
求,朋友指出我处于迷惘,是中肯的。”所以,我这样苛求《西安记忆》,
可能是由于年轻,对胡武功这样50开外的人有失公允。因为一段历史造
就一代人,这才是历史唯物主义!
    或许,我是站这说话不腰疼。我所说的这“另一面”写倒是好写,
可拍怎么拍,说实在的,我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我也仅仅是提出问
题。解决之道,尚待后来人。
   “一部《四方城》跑得我的腿疼了三年,背也弯了。 一部《西安记
忆》把我熬煎得头发花白,脱落。”胡武功对我说。的确,可以说如果
没有胡武功,可能就没有《四方城》,至少没有现在这般模样的《四方
城》,因为,胡武功就是《四方城》这部大书的灵魂。话又说回来,这
些年有关西安的书应该说也有那么几本了,相比之下,那些东西好像都
是一时兴起的抖抖机灵的玩意,文字轻浮且故弄玄虚,图片牵强又粗制
滥造。好在,作为2000年历史古都的西安,终于有了文化以及影像意义
上的“现在进行时”,如此品位的书籍使西安作为文化故都更加丰盈可
人。正如一位建筑师所言:“有了《四方城》,我们算有了馈赠远方客
人的礼物”。如今,有了《西安记忆》,我要说,您要是有朋友来西安
走马观花,尽可以送朋友一本《西安记忆》,那样您将少费多少口舌,
而且还必将给朋友留下十分清晰深刻美好的回忆!
    所以,我们得感谢胡武功,感谢让西安人长面子的这部《西安记忆》!
 
                                 五
 
    尽管胡武功无论是作为摄影批评者抑或是摄影世界者甚至包括作
为摄影组织活动者,他都是相当成功的。但这依然改变不了他作为摄
影人的“悲剧性”,其实胡武功一直是中国当代摄影界的“苦行僧”。
说起来早在86年西安的“西北风”影展时,一位叫“王跃虎”的观
众就在留言簿写下了“黄土地上的堂吉珂德”的评价,虽然这是对于
当年西北风的中坚们(后来“陕西群体”的骨干)的代表性评价,但
当年作为这个群体的首当其冲的代表人物的胡武功难免也有“堂吉珂
德”的悲剧因素。
    胡武功的悲剧人物的定论因由于这样三个依据:
    他的思想有着属于他那个时代所特有的“太多的悲剧因素”,这
种悲剧因素不仅由于他们无法摆脱政治氛围的遗传,而且他们也无法
摆脱与之搏击的付出。他们固然砸碎了许多,但他们已然无暇完美地
重建,因为时代所赋于他们这一茬“滚雷英雄”的使命首先是“革旧”
然后才是“创新”。这是悲剧的其一。
    当胡武功等依然在苦苦求索、自我拷问、永不妥协、概不饶恕时,
世界新的体系与观念已然“时不我待”的进入到如今这个一切都似乎
是“多元”的时代,但象胡武功这样一些即不会自我放弃,也不会象
其他许多人那样“急功近利”的执著者自然陷入一种尴尬的“悲剧境
地”。这是悲剧的其二。
    加之,他们的社会责任感、历史使命感已然远远过于其他“轻装
上阵”的摄影人,也就是说他们对于“纯粹属于摄影”之外的付出的
太多太多,这也就无可避免地影响了他作为摄影人的发展。因为对社
会关照的激情太甚,从而丧失了用更多更有力的作品证明自己价值的
机会。这是悲剧的其三,也是其中最大的可悲。
   也许正如鲁迅先生所云: 所谓悲剧就是将世上美好的东西撕开来
叫别人看。正缘于此,结束此文时,我的心里是沉甸甸的,为胡武功,也
为我们曾经的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