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为我们造就了像吕楠这样杰出的摄影师的时候,并没有为我们提供售后服务,也造就与之匹配的杰出图片编辑。也就是那句老话:"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怎么什么话,都让老话说完了呢?

 

 

 

 

“小巩读书”专栏

我看吕楠

——兼评《中国摄影》8月号

 

巩志明

 

     《中国摄影》已经给我赠阅很多年了,书房的地板上摞了很高,都舍不得处理,总幻想有一天要写一本关于影像的正而八经的书,它就是最主要的资料库。很多年以来,不太敢给给它投稿,因为心里它有着“中国影像第一刊”的位置,不敢轻易冒犯。可是每期都得认真,圈圈点点,多有心得,尤其是这最新的8月号!

      我为8月号震惊,就是因为它的“专题”(这是我多年重点关注的版块)—— 《吕楠 摄影的“日子”》。为吕楠的图片,也为王保国栗宪庭的文字。保国过去做过我的编辑,我素来看重他的热情和才学,粟老是先学,他的观点,我多作为精神的干粮。

 

一、我看吕楠其人

      吕楠是一个让我耳朵生茧子的名字。

     最早是上世纪90中期,总听侯登科他们说这个人。一开始是神往,因为能让老侯他们用那种语气言说的人真得太少了,像萨尔加多这样的词从他们的口里出来,就像说“手纸”一样的稀松不屑。

     老祖宗很高明,把这样的开始和结束叫“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我是俗人,尤其是靠形象思维的俗人,就这么不停地“光打雷不下雨”,谁受得了?没多久,我就烦透了。大家总说他牛,怎么个牛法,没有见过一图半字,连他的尊颜眉眼都没见过,这不成了“空穴来风,以讹传讹”的江湖圈套了吗?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我挺反感吕楠这个词,以为是众人皆醉的“皇帝新衣”。

     所以,05年在平遥摄影大展上,有天晚上那日松组织在土仓放吕楠的幻灯,去的人特多,我就连去都没去,没事就歇这呗,劳那神干啥,谁比谁能能多少?我还偏不信那个邪?

     可是,这次我看到了吕楠的真面目,45幅(27幅西藏题材的《四季》,18幅是精神病人生活题材和陕西天主教教众的生活题材),屏弃杂念,没有先入为主,平心静气地看了三遍。我得承认,这是我至今看到的最为欣赏,最为震撼的中国摄影师的影像。

     我一般不喜欢听摄影师说什么,因为我知道他们一般说不出什么,因为他们一般不太读书,脑子也不太想事,你要硬挤,挤出来的都是泡沫气体和胡说八道。

     可是吕楠在这期的“胡说八道”,我认真地看了,他说他读歌德,听巴赫,我还真信了不少,当然也看出了其中的矫情!他毕竟是凡夫俗子嘛,他要战胜漫漫8年的寂寞,易吗?所以,我宁愿信他说的!

二、我看吕楠的影像

      我凭什么说:“这是我至今看到的最为欣赏,最为震撼的中国摄影师的影像。”是不是我发烧了说胡话?我有什么根据和体验?

      吕楠让人震惊的是他拍摄题材的庸常,和他影像语言的平实。以及他对影像的雕琢,控制!

 

      中国的不少摄影师给人的感觉是在生活中寻找刺激,他们往往对自己身边的生活熟视无睹,一定要跋山涉水,一定要追求怪异、或者追求另类。就是那些自诩很乡土的摄影师也在寻找当今乡村主流氛围之外的旮旯犄角。我们的许多影像不能为大众认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甚至情感无法沟通。

      其实,对于一切艺术而言,真正的宝藏就是在自己的脚下,就是自己最熟悉的事,最熟悉的人,最熟悉的地方。因为只有这些你融入才最和谐,你观察才最便当,你感情才最共鸣。

      吕楠用8年的时间去熟悉那些他原本不熟悉的生活,沟通他原本无法沟通的情感,融入他原本无法融入的人群。在这个过程中,他拒绝了简单和捷径,拒绝了刺激和程式,直抵生活的内核——就是伴随那悠远漫长单调重复的生活一起成长,用最庸常的场景来雕刻不朽!

      他是在用影像雕刻。他可以一个场景拍摄四年,一个镜头拍摄几个胶卷。他说“我看的是整体,我的作品需要的是景深,所有的东西都要有意义,人在这个整体里的处理是很难的。”

      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感受着中国纪实摄影的影像质量的粗糙,而且屡屡痛心。在摄影界,有两块绊脚石在不断阻拦着我们追求影像质量的步伐:一个是认为深刻的思想不需要精湛合适的视觉语言的帮助,一个是认为摄影就是记录,而记录就可以为了追求“原汁原味”而“粗服乱头”。

     一切艺术不是在用思想说话,而是在用形象说话。换言之,就是再深刻的思想也必须凭借语言的介质才能传播。不能用语言表达的思想就是无思想,不能用语言传播的思想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臆想。而所有的艺术首先是“术”然后才是“艺”。它不仅要求我们技艺精湛,而且要求我们有过人的追求和创新。最终的展示必须是简洁而不简单,粗犷而不粗糙,精细而不匠气,深远而不玄虚的境界。

     吕楠的影像符合我这样的判断。如果他当年的“精神病人系列”和“天主教徒系列”还有少量追求视觉刺激的思想,有些浮躁的心态掺杂其间的话,他的反映西藏农民日常生活的《四季》则走向纯粹的澄澈境界,影像追求平实而温馨,画面讲究皈依传统,开始他的西方古典主义的艺术追求。

     我尤其欣赏的是他控制影像的能力。我想在3000多个胶卷的数万张底片中,指向一定是东西南北的,风格一定是七荤八素的,视觉一定是冷热炎凉的,情感一定酸甜苦辣的。可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在理性的控制之中,情感深沉,画面温暖,人物平实,生活宁静。这是一个去粗求精的过程,也是一个返朴归真的过程。影像质量的控制不仅来自于拍摄的过程,也来自于后期的把握和廓清。

    这样的影像,至少给我们这样的视觉教育:好影像,是有教养的,是文明的,是朴素的!

 

 

                                        三、重要的是思想和态度

 

       对于摄影而言,我们能走多远,取决于什么?重要的是我们的思想和态度!

       吕楠的思想和语言给我们的启示是,他对待摄影的态度有别于我们绝大多数常人,他不急不躁,不偏不倚,在当今人人都喊叫浮躁的时代背景下,能忍受孤寂,忍受长期的孤寂,“板凳要做十年冷,文章不写一句空”。拿出一整块时间,做一件自己心仪的事情。这样沉稳的心态,值得我们学习。

      决定一个事情质量的究竟是什么,是态度还是水平?其实是前者!假如我们确定了不追逐时尚,不尾随潮流,坚持自己的观点,进行自己的实践的话,你的事情就一定能够做好!因为接下来就是怎么才能做的更好的问题了。

     吕楠的思维还有一点值得关注,就是他拒绝了在西藏题材中已经被人们拍烂了的宗教程式,也没有猎奇那西藏的更刺激的有浓郁宗教氛围的场景,更没有夸张藏民被紫外线长期眷顾的皮肤,和他们很有特色的民族服饰,他拍摄村庄的遴选原则仅仅是:“只要有人就行,但是不能有旅游者去过”。他关注的是普通西藏农民的生活,他们过日子时的状态。

    美术界有句老掉牙的话叫:“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阅读和思考吕楠的时候,我脑子里总蹦出这句无厘头的话,自己都为自己脸红。其实,真是太阳下面无新事,一切都是旧道理。吕楠的思想究其根本就是一句话:“沉到生活的深处,手里把了本歌德,耳朵里塞着巴赫,硬煎熬出了个东西,有什么呀?”可是,问题是,你煎熬得起吗?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没戏!

     这就是吕楠的伟大,他战胜的是他自己!

 

                                          四、我的批评

 

     吕楠不是神,我们更不能神化他。且不说他话里话外透着郁闷太久了之后的那种汪洋肆荡,也不说,他言谈举止的全盘西化,因为在今天这个人人作秀,凡事都有市场经济的线操作的“提线木偶时代”,谁说什么,您也就是姑且说之,我们也就是姑且听之,没人和您较真。可是他的作品,我们必须要看到破绽。

     窃以为,吕楠的《四季》欠缺有二:

      首先是《四季》作为一个大型的专题摄影,每幅作品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以为就我能所看到的每幅作品都是很好的单幅,可是它们之间也是千篇一律的水平关系。也就是说《四季》的结构没有什么创新,依然是传统的线性编辑,水平排列。从3400个胶卷里挑选109张照片,然后一字排开,是不是也挺庸常,挺机械的。

     对于专题摄影而言,结构是生命,甚至可以说是最大的智慧。可惜,我们在《四季》里不能分享这种智慧了。什么原因,访谈中吕楠有两句话我以为是结症所在。“拍摄前不做案头工作,拍摄的时候全力以赴。”8年的拍摄4个月的编辑时间,《四季》中仅秋收的场景吕楠就“选”了20多张。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吕楠是不制定拍摄文案的。他的《四季》是以他为主用了四个月时间编辑的。这是《四季》的出问题的地方,摄影师能不能编辑自己的作品?我的观点是他可以为编辑做一些助理编辑的工作,但绝不能担当编辑。四个月的时间是不是仓促了些?针对一个这样浩大的作品,我有理由怀疑!

     其次,《四季》的图片说明没有突破。《喝酒的父亲和倒酒的女儿》《修理炊具的夫妇》这样的“看图说话”反复出现时,我知道描述画面,解释画面已成为《四季》图说的主流思维,那么,想叫它突破已经不太可能,这也充分说编辑后台没有为《四季》做多少增值服务!

     这个问题再次提醒我们,时代为我们造就了像吕楠这样杰出的摄影师的时候,并没有为我们提供售后服务,也造就与之匹配的杰出图片编辑。也就是那句老话:“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怎么什么话,都让老话说完了呢?

 

(文中配图均为吕楠《四季》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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